庆历四年春,范仲淹到底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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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原 | 《进修时报》2019年5月17日第7版

原题|《庆历四年春》

庆历六年九月十五,应石友滕子京之请,范仲淹为岳阳楼作记,名动世界的《岳阳楼记》,亦是以得以应运而生。

数千年以来,治国平世界一贯是读书人平生为之奋斗追求的方针,然而第一次,有人以一种直抒胸臆的体式,于六合间发出如斯响彻千古之声音:“先世界之忧而忧,后世界之乐而乐。
故此文甫一面世,无论当世之人,照样后世之人,少有不为文正公之慨然以世界为己任的品质而折服、倾倒。

01

曲初奏谐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此是文正公开笔第一句。倘是对宋史,尤其是“庆历新政”有所熟悉的人,当知道,与“庆历四年春”和“谪守”两词发生关系的又岂止是滕子京一人之命运。

庆历三年,是范仲淹经验半生仕途沉浮后,终掌中枢大权的一年,亦是为庆历新政唱响奏曲的一年。
宰相是其视之如父的杜衍,范仲淹任参知政事(副相),任枢密副使的韩琦、富弼二人,则与他志气相投;而欧阳修、蔡襄、王素、余靖这4位谏官,亦皆是亲信之交。
天时、地利、人和,一时俱全。故素有清理吏治、增加军备、改善经济之志向的范仲淹,于此年夏天,在宋仁宗责令条陈政事之际,当庭上呈《答手诏条陈十事疏》,借此提出了“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军备、减徭役、推恩信、重呼吁”等10项以清理吏治为中心的革新主张
轰动一时的庆历新政,由此拉开了序幕。
庆历三年秋,新政起头渐次向全国发布推广。倘无意外,来年的春天,将是新政在全国上下周全开花的大好事态。
可以这样说,庆历四年春,这应是一个被范仲淹寄寓了无数美妙等待的春天,如同大自然的生机勃发、繁花似锦,他的人生幻想与政治幻想在经验了数十年吃力寒、风雨之考验后,亦似乎终于可以在这一个春天里尽兴绽放了。

02

戛然而止

然而,不幸的是,他的这个愿望未及盛开,便以一种凄然、壮然而又惶然的体式落莫了。甚至有点不堪的意味在里面。

夏竦sǒng)为首的政敌们,行使中伤和构陷之手段,对范仲淹及其政治盟友韩琦、富弼、杜衍、欧阳修等人,就士大夫安家立命最为根本,亦最为正视的两个方面——政治大节和私德品行,报以各类恶意冲击和抹黑。
在政治大节方面,他们就“结党”一事大做文章,而范仲淹在面圣自辩时,因自认坦荡,问心无愧,反而就势提出了“正人党”之一说。
欧阳修则更猛,他直接撰写了一篇言辞激烈、文理并具的雄文上呈仁宗皇帝,问题就叫《朋党论》
可惜的是,文章是好文章,殊不知,已然犯了一个天大的忌讳。诚譬如一个医者,任其制药的手腕再高,若不擅把脉,所开之药不只不克对症,反倒成为害命之药了。

所以,关键问题展现了。

欧阳修也好,范仲淹也好,这哥俩谁也不曾摸清楚仁宗的“脉”,抑或说,他俩皆不曾真正看头赵宋王朝君主们“与士大夫共治世界”的治国理念之下,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隐秘预防之心理
宋之“重文轻武”,乃是太祖立国之初便制订的国策。且终两宋300多年的王朝统治,赵宋的后嗣君主们或许有各类误差,但他们大多皆能固守宋太祖遗训。
然宋太祖自己本是武将出身,却为何如斯“重文教,轻武事”呢
概因宋的江山,并非凭着强大的实力打下来的,而是肇端于一个偶然的事件:黄袍加身。这在整个历史上,亦是不多见的。导致这个现象的,恰恰是源于晚唐的藩镇轨制。藩镇割据,成长到后期,就是谁的拳头厉害,谁就是垂老
诚如后晋将领安重荣所言:“皇帝,兵强马壮者当为之!”所以亲信取主上而代之的事件,在短短几十年间,时有发生。五代十国就如一幕幕历史短剧,你方唱罢我登场。这里,再无秩序与道义可言,反水与殛毙庖代了忠诚与仁慈,强大的武力就是规定。
陈桥兵变,亦不过是藩镇轨制的一个缩影而已,或许说是一种升级版的僭越行为罢了。虽然,赵宋王朝亦是以而来,却诚不愿,日后或有人效仿之。
擅长总结的宋太祖还发现,强大如唐帝国者,除了藩镇轨制使个中央集权失控外,中晚唐之失,亦在于党争为祸甚烈
所以,小心官员结党,犹是成为宋太祖及其后嗣君主们之共识
是故,当仁宗皇帝一听到结党之词,这位素有仁爱之名的帝王亦不免敏感起来,再加上范仲淹与欧阳修等人不只不认为忤,反而振振有辞,更使他忌惮不已。尽量起先的仁宗,对新政切实抱有极大等待,然在此时,亦不得不有所摆荡了。

03

卷入党争

可见,在揣测圣意方面,他们的政敌,显然加倍技高一筹

当然,或许在范仲淹这样的磊落正人看来,大丈夫既以世界为公,又何须揣测圣意?然而,在一家一姓之世界的时代,失去圣心,这一仗,亦意味着他们已呈必输之事态了。
奸险如夏竦者,为使宋仁宗彻底厌弃范仲淹等人,紧接着又出了一个大招。史载,他令家中使女天天临摹太子中允(太子中允是官职名,负责太子的一些相关事宜)石介(人名)的笔迹,等足可以假乱真时,便伪造了一封石介写给富弼的密信
个中有一段话,最是致命,即挽劝富弼效尹霍二人,行废立之举。此伪密信之一出,纵范仲淹与富弼之忠心六合可鉴,文章若何了得,亦是白沙在涅,再无法自辩清白了。

宋仁宗赵祯

至此,两人只能借边事答复,拜别于庆历四年的八月、九月,自请出京巡守了
历朝历代,凡履行新政与革新,纵于国于民有利,然对既得优点者而言,却是大大晦气的,故往往群起而攻之。而范仲淹新政中的“抑侥幸”,其刀锋之所指,就是权贵后辈的荫恩机会
这注定是一场令人切齿的斗争,没有任何协调之余地。
史载,范仲淹为相,克意革新吏治,取诸路监司名册,将不称职者一笔勾去。枢密使在其侧云:“十二丈则是一笔,焉知一家哭矣!”
范仲淹回覆说:“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

宋人以“丈”称呼长辈,十二,当是指范仲淹在家眷平辈中的排序。路是宋代的行政区域名,就像现在的村、镇、县等。这里的枢密使,乃是富弼所以翻译过来就是:
富弼对欧阳修说:您老简练划下一笔,或许会让一家人生存艰难啊。欧阳修答曰:一家人生存艰难总比一个区域的公民没法生存要强吧!
富弼亦非怕事之人。宋史记载,他多次出访辽国,且每次皆据理力争,武断不肯割地。由此即可看出,这绝对是一位颇具胆识的人。而他所以在一旁说话,只是让范仲淹有心理预备,这每一笔下去,对所涉及之人及其家眷的冲击,以及随之而来的反击和报复
而范仲淹的复原,亦正贯彻了他一贯以来的凛然之气节:对不称职者的“残暴”,恰是为了对更多苍生负责
然而,面临范仲淹们的“不容情”,夏竦们的反击也来得加倍凶猛与恶毒。
庆历五年正月二十八,范仲淹被罢去参知政事,富弼亦于同日被罢去枢密副使。第二天,杜衍被罢为尚书左丞,出知兖州。三月初,韩琦亦被罢去枢密副使。
然夏竦犹未罢休。在私德品行上,他则冲击欧阳修与名分上的外甥女张氏(其妹夫前妻之女)有私情,且借欧阳修早年所作的一首词,大做文章。
欧阳修百口莫辩,虽事后查无实据,但究竟名声有碍。于庆历五年八月,亦黯然离京,去了滁州做太守,其千古名篇《酒徒亭记》亦是作于此时代。
跟着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与欧阳修等人一一被逐出朝堂,庆历新政自然也随之“堕胎”了。

04

热眼视察

然其影响却是深远的。庆历新政自提议,到以一种狼狈不堪的体式落幕,我相信,有一个人,始终在默默而又镇静地视察着、思虑着

亦恰是此人,在范仲淹死后,其在《祭范颍州文》中称范仲淹为“一世之师”,推崇之情,跃然纸上。
他,就是有宋一代,掀起最大变法风暴的革新猛将,亦是列宁口中的11世纪最伟大的革新家,时为庆历二年的新晋进士王安石
王安石主持的“熙宁变法”,于大宋朝而言,这是一场既是亘古未有的,亦是绝后的革新。其无论从规模、声势,照样深度与力度上,皆是之前的庆历新政所无法对比的。后者所激发的争议之遍及,影响之深远,甚至一贯陆续到了近代
王安石亦因变法,而背负了数百年的骂名。宋高宗甚至认为王安石是北宋消亡的元凶,将其贬为万世罪人!
此诚不公也。倘一个人,其思惟超前于平辈之人5至10年,世人当以奇才视之;及至几十年,亦必然有人奉其为神明。然若是一个人之概念,超前了数百年甚至千年,所有人只会将其“妖魔化”,故王安石之罪,不在于其人若何,而在于其经济理念实在太超前了
原因很简练,一个接近于近代的财税轨制概念,在以小农经济为主导的封建系统国度里,注定是难以实施的。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是王安石变法的核心经济思惟,亦是他与以司马光为首的否决派们计较不休的焦点。
王安石认为,社会财富并非是一个率由旧章的天命,而是可以经由价钱的再创造实现更多。但司马光等人却认为“六合所生,货财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言即世界的财富是定量的,国用增加了,就意味着夺民之利了。
司马光是一位读四书五经成长起来的读书人,亦是一位伟大的史学家。然而,他在史学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与绚烂,亦袒护不了他在经济学方面的短板。他有着士大夫所能够具备的一切尊贵品质,忠君爱民、刚毅不阿。
司马光感受王安石的变法会“夺民之利”,所以,作为石友的他,不惜与王安石交恶成仇。甚至,多年后他为副相时,新法亦最终在他手里,被毁于一旦。
命运就是如斯荒谬且苦楚,否决力量最为集中,亦最为凶猛的,几乎全是来自与王安石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故旧亲朋那边
个中,既有王安石变法的前驱者——往日“庆历新政”的主将们,如三朝宰相的韩琦、富弼,以实时为文坛首脑的欧阳修;亦有与王安石订交莫逆的石友,如否决派中的司马光、吕公著、韩维三人,还曾与王安石有“嘉祐四友”之称。
可以说,站在王安石对立面的大臣,分明是代表了谁人时代最为精英的一个士大夫集体
范仲淹的“庆历四年春”,以无尽的遗憾,在历史上留下了苦楚的一页。他永不会想到,25年后,同样一个春天,同样是参知政事,同样壮怀激烈、忧国忧民,同样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革新,同样是以失败而了却,但个人的终局却又如斯不合
范仲淹仅凭“文正”之谥号,则足见其不论生前身后,名声无碍。而王安石,却远没有他的这份幸运。
这是大宋的哀思,是王安石的哀思,亦是历史的哀思。
除了宋神宗的撑持,王安石几乎是孤军作战。他破格提拔的一些年青年头人,除了让异日后在史书上平添一笔令人诟病的话题外,并未能施展若干实质性之助力。
然而,王安石何许人也,人称“拗相公”的他,又岂会轻言认输,何况,他亦坚信,“因世界之力,以生世界之财;取世界之财,以供世界之费”。此当是解决宋朝积贫之独一出路。故王安石亦是“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也”。

王安石如斯,司马光等人亦如斯。

这是由宋神宗一朝所开启的一个奇异之政治现象它打破了中国古代政治素来非黑即白的定律,即朝堂上的对立,正派与反派必然是极为分明的,在宋代中期的朝堂上,谁都代表了正义,谁也都不全然无辜
起先,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认定的“正义”而战,“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相争到最后,这份“正义”亦失去了最初的味道,逐渐演变成纯粹的新党与旧党之争,这就让人始料未及了。
事实证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何其难也。


 

     小淘陪聊

这篇文章我连续三天天天都读一遍,每次都感概于那些心怀家国世界的人们。多年之后再读“庆历四年春,滕子敬谪守巴陵郡……”读“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才能稍稍接近那些历史上的人物,才领略读史的意义。

今天太煽情了……你读完此文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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